话说这一日，老板M突然ping我，说一分钟都不能等，现在就要跟我quick call。进了会议寒暄几句转入正题，竟是要我assess一下某位同事最近的工作绩效。我心中嘀咕，这种事不是manager的专职吗，何须要我来给意见？

M看出了我的不解，笑道: 最近该同事进展太慢了，一周只有三四个代码提交。作为组里TL,你是不是觉得他进展也太慢了。

我一阵迟疑: 啊？这算什么事，我过去一周也就差不多代码量吧，毕竟很多时间花在了搞清问题(与他人扯皮)和分析最优解(摸鱼划水)，代码实现(带薪写bug)其实是工作中靠后的环节。. .и

我试探道: 他近期的工作内容，我跟进的不是很多，毕竟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工程师了，我以为他会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。(搞不清老板真正意图，先打个太极把话头推回给老板) ..

我续道: 我可以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也许有什么unknown unknown block了他，我看看有啥我可以帮助的 (作为TL总不能承认我并不知道组员在忙啥，最好莫过于扛出unknown unknown这金字招牌。再且如果老板只是处在担忧阶段，那么表明我会offer help可以给老板提供一点情绪价值)

M不置可否，续道: 我前几天跟他同步过了， 他那部分工作很straightforward,不过却是组里项目的关键步骤。我们这个项目进展很紧这你也知道，他提交的代码也不过是在实现几个很简单的function, 因此我认为他这几天的工作量没有达到他应该达到的程度。

我心中一沉，既然你已有结论干嘛还来找我？事出反常必有妖，一定还有我没掌握到的情势。只见我双眼暴起一团精芒，瞬息间将内功心法运转至巅峰，心念电转飞速思索问题的关键所在。心中突然涌起一线明悟: 既然M有心研究了那位同事的工作内容和代码，那恐怕他已对所有组员都做了同样的分析。

倘若真是这样，那他来找我说这件事并非只是寻找认同感，而是有意为之。换言之老板极有可能是在暗示: 我的工作量也没有达到他的期望！

我把心一横，决定单刀直入: 这么看那位同事确实还有提高效率的空间，不过我自己这几天的工作量似乎也差不多，你觉得我哪方面可以再关注一下，以便更好地prioritize我的工作？

M似乎很满意我问出这个问题，又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，不假思索却又清晰明了地回答道: 你的工作内容与他不完全相同，毕竟作为TL还需要花费时间帮其他组员排忧解难，不过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，即都想快点让产品上线，只要你的工作是朝着这个方向推进就没有问题。

嗯。。上线。。推进。。

我一边咀嚼这个内容，一边回应道: 我会去跟那个同事沟通看看我可以如何帮他变得更高效，同时也会重新审视一下我的工作让整个组可以更加move fast, 并确保按期上线。

M含笑点头，转而开始表扬另一位同事，大赞其快速响应出活量大云云，随后退出了会议。

我瘫坐回椅背，长长呼出一口气: 好家伙，借批评他人来警示与之有相似表现的我，而当我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，老板便明白我已经知晓他的想法。虽然他因此选择不再说破，但还是通过赞扬另一行为相反的人来进一步暗示他的真实期望。好一个绵里藏针，好一招敲山震虎！

我只是觉得奇怪，外国人不是supposed to be 直来直去吗，啥时候开始学咱东方人攻心为上了？整得好像读过孙子兵法似的。。。等等，说起孙子兵法，另一件前程往事突然倒流回我的脑海。

事情要从三个月前的一次1:1说起，那天老板M神秘兮兮地跟我说，要安排我的next big thing. 原来他的上头给他派了活，要把一个正在用的产品A给deprecate, 并将现有功能合并到另一个新推出的产品B中去。

我一听是个"内循环"的项目，而非从头打造新的产品，便不大乐意。M见我面露难色，连忙摆出一副"我是为你着想"的友善表情，开始给我画饼: 这是上头决定要做的大事情，过程中你会有很多xfn的collaboration, 新推出的那个产品B有很大的visibility，你会以后端第一负责人的地位出现在向vp汇报的slides上云云。

见我仍不是很意动的样子，M又摆出"我连你未来都铺排好了"的姿态续道: 你作为L5一直表现得很好，不过要升到6，还需要有很多vision方面的表现。这个项目刚好会有很多可以发挥的空间，你可以加入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它未来的形态，这就是展示更高级别leadership的机会。. .и

我奇道: 这么听上去，其实该项目最终形态和上头的预期是未定的？

M发觉自己说的似乎太多了，两眼一转，搪塞道: 这一部分需要来自PM的input, 不过也是你跟PM紧密合作赢得其认同的机会。你和PM之后碰碰头把这些细节敲定一下吧。

哎 行吧，我转头跟PM约了个会，把了解到的需求和背景跟其交代一番。

PM也是个职场老油条，听完介绍后咧嘴笑道: 嗓子鼓，然吾有一事不明，今产品A运行良好，何故硬将其并入B耶？况壬寅以来，行业疲痹，Lay Off大兴，Head Count凋零。Unforeseen future不可测，Sharpen focus犹在耳，此恐非新挖坑之良机也。

我一愣: 啊？Can you speak English?

无论如何，PM反应打乱了我的阵脚，也让我意识到这事还停留在上头想做的程度，真正做事的这些人之间没有达成思想共识。奈何老板给画的饼是专喂给我的，我无法用同样的话去打动PM。支支吾吾下我只好搬出director和VP，说他们想要做这事，因此我来找你讨论下可行性。

听闻director和VP之名，PM双眼亮起，清晰明了传达出"终于有我感兴趣的点了"这一信息，话锋一转提点道: 其实通过砍掉功能重复的产品来达到提升效率的目的，一直为我们大org所推崇。我们更有一项年度OKR是关于提升全公司层面的运作效率，我相信这个项目很好的贴合了这一目标。

我拍腿赞道: 你小子真是个妙人啊，正反话让你一个人说完了。不过如此一来这项目立意变得名正言顺。再想深一层，很可能上头派下这个任务也是出于同一目的。

无论如何，既没想清楚做这事底层的逻辑，又没准备好说服人的策略就冒冒然碰头，的确是我办事不周。

拜别PM后我开始用这套话术去找其他关键人物谈合作，问就是年度OKR，再问就是为公司降本增效以报君恩，还问就是VP和Director重点关注资源滚滚。基本问到第二层对方就闻弦知雅意，乐呵呵安排后续合作。. ----

本来一切进展顺利，但不知是否因为后裁员时代"安全稳定"的项目太少，又或者我整的活画的饼太大，竟然再次引来了隔壁前端组的垂涎。关于敌我两组间此前的囹圄，已在往篇升职历险记中有所记叙。那次冲突之后，前端组TL改为负责其他项目不再与我有太多接触。可能见有利可图，前端组老板又觉得自己行了。今番卷土重来，改由另外两位在狗家十来年仍是L5，进取不足贪功有余的玄冥二老率先联袂发难，想要争夺一大块scope给他们组去做。

我与老板碰头之后决定正面迎击，不曾想这引发了后续我，我老板，玄冥二老和skip manager的四方角力混斗。什么？你说我老板和我是一伙的，应该是三方而非四方？天真的我一开始也是如此想法，直到发现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他play中的一环。。。

玄冥二老来势汹汹，但当我得知这一消息时，距离他们出招已过了两周。他们首先宣称此前与后端组的合作并不顺畅，随后写了一个文档，布道将要为我们大组引入一套新的技术架构，即在前端后端之间，加入一层中间层，用来聚合及转发对不同后端的请求。因为这个中间层是专为前端服务的，因此他们名正言顺拥有对其的开发维护的绝对所有权。而讽刺的是据该文档，这套中间件将采用全套后端的框架，即在已有的通用后端基础上，再打造一个专供前端的后端。

这件事对我的项目的深远影响是，有了这个中间层，他们便可以不用后端提供的API, 而是自行将产品A中的功能在中间层中实现。反正产品B的前端也是他们管理的，直接调用自家中间层的接口就完事了。当然在他们的文档里不会提任何一句有关我项目的事情，而是将其包装成一个纯粹的，基于过往经验而为未来打造的技术选型。

也正因其看上去人畜无害，他们在几天内一顿运作，获得了我skip manager和两组Uber TL的首肯。这期间他们完全没有知会后端组，在我们的感知之外把这个中间层给敲定了。随后玄冥二老开始要插足我的项目，向Uber TL进言要迁移若干产品A的功能到中间层，露出了狐狸尾巴。

Uber TL也意识到了其醉翁之意，但又不想参夹其间，于是要求玄冥二老与我老板接洽，商量具体分工细节。虽然事发突然，但玄冥二老毕竟年岁已高，喊口号挑毛病是厉害，实际干活则与蜗牛不遑多让。更何况他们并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后端开发经验，两周过去没有任何实质进展。

我得知之后开始排兵布阵: . Waral dи,
1. 军情第一: 关注其代码提交和工单，掌握对方工作进展和近期动向。对方已经完成的部分我要避而不谈冷淡处理，更不能表现得像是刻意针对他们。

2. 动员第二: 快速与组员接洽，安排能快速出活并展现我们已经做出成果的任务，争取先声夺人，让上面知道我们已做出大量投入，不宜临阵变卦。

3. 扰敌第三: 写小作文我可没怕过，目标是从理论层面否定对方的权威性。我引经据典指出对方文档从设计和工程层面的不可取之处。highlight对方的idea不过是对某一架构模式的断章取义，并新开一文档根据我们现实情况提出结合真正架构模式的改进方法。毕竟后端是我主导设计开发的，没人比我更明白它的优劣和局限。

4. 陷敌第四: 在对方文档里"虚心"提问对方打算如何改良现有架构和将其落地。目标是将对方从理论层面拖入到一堆技术细节的现实层面，耗费对方时间和精力去阅读我们写的代码和文档。他们偏又不能回避，否则会显得那文档在我们这并不可行。而他们越没有时间开工中间层，我们就越有时间建立工程壁垒。.

5. 君心第五: 主要由我老板操作，向他的老板吹风前端组没有相关经验，此事还得交给后端组。放在第五并不是不如前几项重要，只不过我基本没有参与。

我方的优势在于写后端是我们的当家本领，即便我要抽身与二老周旋，其他组员也可以继续开发。但玄冥二老那边显然资源有限，他们自己不怎么会后端，其他组员更是帮不上忙。

果然玄冥二老被我拖入泥潭，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与我对线，双方各有胜负表过不谈。不过他们也意识到得开展一些实质工作，于是找了个颇为junior工程师学习研究后端开发。. Waral dи,

说来也可笑，这个junior不扎扎实实学习，偏想要走捷径。遇到不懂的问题，复制粘贴给好几个后端组员，并综合其回复以期找到答案(详见前篇 8招黑心摸鱼术之万剑归宗)。这事很快被我识破，立刻捅到skip manager那里: 这既说明他们没有能力快速完成高质量的后端开发，又证明玄冥二老从理论到落地面临巨大的鸿沟和挑战。

玄冥二老发觉到踢到了铁板，但仍然不肯认输。终于我老板出手了，他特意挑了个玄冥二老之一请假不在之日发起冲锋。为了展现"我们并不是要搞办公室政治 刻意针对前端组"，老板同他的老板说，中间层确有其可取之处，不过最好在早期验证一下再投入investment也不迟。随后拿出他"精心"挑选过的两个后端feature，建议不如就用这两试一试吧。Skip manager以为我老板当真如此通情达理善解人意，便欣然批准。前端组的老板更是喜出望外，会后便急匆匆去知会玄冥一老。

那剩余的一老听完人都傻了，这两feature说难不难，但问题在于逻辑冗长但dealine又非常靠近。当下连个后端的service都没跑起来，如何敢接这烫手山芋，又拉不下脸当面认怂，连忙邮件推却说应当还是由后端组来完成。

我看穿了老板用心，催马上前，掏出玄冥二老文档里的几段原文甩其脸上: "这文档不是你们写的吗？原文不是说这样的和那样的功能就应该交给中间层吗？这两feature不就是文档里所描述的吗？这交给后端组简直都辱没了中间层这个伟大的想法。" 一老面露难色只得装聋作哑。用他们的话打他们的脸就是一个字: 真特么的爽。

我再擂起战鼓: 当初是你们自己说中间层特别适合解决这些问题，眼下刚好有这么合适的任务，为何不敢认领？是没信心在dealine前完成，还是有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？巧了，后端开发我熟啊，有啥困难我带你walk through the process啊

逃避可耻但有用，眼见败势已成，二老挂起免战旗选择龟缩不出。如此扶不上墙，连二老自己的manager都没想到。见大势已定，skip manager开始出面调停。不曾想我在这收割战果的一刻，却被自己老板背刺！

Skip manager先是单独安抚了玄冥二老一番，随后找我和我老板私聊。我老板上来先给事情定性: 鉴于前端组尚未ready, 我那项目自应由后端组操刀，不应被前景不明的中间层block住。 ..

见skip颔首称善，老板话锋一转，面向我道: 不过中间层或有其价值所在，既然他们想做，不妨将如此这般的一小块交给他们。你也不用太纠结，反正也不会影响我们组的工作。这样分工，你会不高兴吗？

被冤枉及被背叛的情绪立时涌上心头。什么叫做"我会不高兴吗？" 老板这样子表述，似乎整件事是我因斤斤计较而带入了私人情绪所挑起，而他则是那个很懂照顾手下情绪并顾全大局的理智领袖一样。

其实我理解他这样做的背后逻辑: 此事至此skip已不可能让前端为所欲为，他的核心诉求(不让前端踩过界)得到了保障，没有必要再对前端组落井下石。此外他不想让skip觉得他是一个挑事的刺头，他要表现得很照顾我的情绪，进一步给skip表现出自己胜任manager这个职能。不过理解不代表认同和接受。

我连忙解释: 我一开始反对，并不是出于personal的情绪，而是过去多年的工作经验，告诉我中间层这个架构有着许多的欠缺和不周。我很高兴看到在这个概念提出的初期，我们的团队就已经高效地论证和试验了它的可行性。至于前端组员想尝试后端开发，我非常欢迎，并且乐意为他们提供指导和帮助。长期来看，这一定会让我们大组更加高效。. Χ

Skip老怀大慰，自己啥也没做，老板就已经为他打理妥帖，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助力。如今后端组情绪已然舒解，又有活能给前端组一个交代。组内当可歌舞升平好一阵，在知人善用 people skills这块，自己可当真是拿捏得死死的。skip抚须微笑，没有留意到老板脸上闪过的狡獬和我眼中掠过的怒火。

思绪回到现在，我不禁离开座位，从书柜中拿出久未翻阅的孙子兵法。随便翻开一页，只见上书: . Χ

将军之事：静以幽，正以治。能愚士卒之耳目，使之无知。易其事，革其谋，使人无识；易其居，迂其途，使人不得虑。
. Χ
(统帅军队这种事，要沉着镇静而幽密深邃，公平严正而整肃有方，能蒙蔽士卒的耳目，使他们无知。常改变所行之事，常变更所设之谋，使人无法识破用意；驻扎常变地方，行军常迂回绕道，使人无法捉摸真实意图。)

我心中一惊，手中书册啪的一声掉落地上。